,惨白阳光斜劈进来,正落在紫檀匣中的青铜钥匙上。那截断匙在光下幽幽反光,像一截尚未冷却的脊椎骨。
章家驹忽然起身,从怀中取出个牛皮纸信封。拆开,里面是张泛黄照片:金陵大学医学院旧址全景。他指着照片右侧坍塌的钟楼尖顶:“看见裂缝里的铜铃了吗?去年十二月十五日,‘青鹞’最后一次出现在那里。当时钟楼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——正是刘安泰在上海失踪的时间。”
福山英治扑到桌边,手指颤抖着放大照片。铜铃表面果然刻着微小篆字:“青”“鹞”“未”“死”。
“他连时间都算好了。”白石秀杰声音发虚,“三点十七分……那时刘安泰正坐上前往十六铺的黄包车。”
“不。”傅维桢纠正,指尖划过照片上钟楼阴影,“阴影长度显示,实际拍照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。剩下十分钟——足够他割断刘安泰的喉咙,再把尸体拖进梧桐树洞。”
死寂中,北村直树缓缓摘下眼镜。镜片后的右眼,赫然有一道陈年刀疤蜿蜒至颧骨——与照片里钟楼断壁的裂痕走向完全重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去年十二月,我在钟楼顶撞见他……他没杀我。”
傅维桢深深看他一眼:“因为您当时正用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,准备吞下氰化钾胶囊。‘青鹞’需要活着的证人,证明特高课里,有人曾近距离目睹过‘青鹞’真容。”
北村直树闭上眼。那日寒风卷着雪粒抽打脸颊,钟楼锈蚀的齿轮在他耳边发出垂死般的咔哒声。穿灰斗篷的男人蹲在断梁上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,正用匕首挑开他军服第三颗纽扣——那里缝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锡箔,锡箔下压着微型胶卷。男人刀尖一挑,锡箔飘落,胶卷在风中展开半寸,上面印着北村直树与红党中央特科负责人握手的照片。
“他让我选。”北村直树睁开眼,疤痕在日光下泛着蜡质光泽,“要么烧掉胶卷,要么看着照片登上报。我烧了胶卷……但他留下了锡箔。”
章家驹轻声道:“所以您后来调任上海,第一件事就是查封觉明图书馆——因为那里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,藏着‘青鹞’留给您的第二份礼物。”
傅维桢终于起身,整理西装袖扣:“诸位,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。一,立刻封锁十六铺码头,守株待兔;二,加固档案室,引蛇出洞;三……”他望向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,“陪‘青鹞’演完最后一场戏。”
北村直树沉默良久,忽然抽出钢笔,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:“青鹞已至,速清外围。”墨迹未干,他撕下纸条递给侍从:“传令下去——即刻释放杨阿炳的儿子。告诉他,‘青鹞’答应的事,一定做到。”
福山英治浑身一震。释放?那意味着冯书岳的诱饵彻底失效,所有埋伏的党务调查处特务将暴露在‘青鹞’的刀锋之下!
“您疯了?”他失声喊道。
北村直树将眼镜重新戴上,镜片后的目光冷如深潭:“不。我在给‘青鹞’一个机会——让他相信,这个城市里,至少还有一个愿意赌上性命守约的人。”
傅维桢嘴角微扬。他转向章家驹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:“延州兄,你漏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
“去年十二月钟楼顶,‘青鹞’没给你留东西。”傅维桢指尖掠过自己左腕内侧,“他用刀尖在你皮肤上刻了个‘青’字。你每天洗澡时都能看见——可你从未告诉任何人。”
章家驹瞳孔骤然收缩,右手闪电般按住腕部。那里皮肤完好如初,唯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痕,在日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他让你活着,是因为你身上,也有他需要的‘青’。”傅维桢转身走向门口,黑呢大衣下摆划出利落弧线,“各位,天快黑了。而真正的青鹞,永远在暮色最浓时,亮出爪牙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悠长汽笛。黄浦江上的轮船正拉响离港信号,浑浊江水裹挟着碎冰,拍打十六铺码头锈蚀的铁桩。某根桩子底部,半截青铜钥匙在暗流中微微晃动,钥匙齿痕间,一点磷光悄然亮起,幽蓝如鬼火,又似未熄的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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