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>
我手指一抖,纸页飘落。赵建国弯腰捡起,重新塞回来,这次多说了一句:“他们说,顶针是证物编号0734。”
阿婆的拨浪鼓声停了。
我转身回屋,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木板,慢慢滑坐在地。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,锅里的姜糖水只剩余温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褐色油膜。我摊开手掌,那张通报静静躺在掌心,1982年7月12日——我妈失踪的日子。那天午后,我蹲在院里剥豆子,她穿着那条淡青色碎花裙,辫子垂到腰际,临出门前还摸了摸我的头:“卫国,帮阿婆看着火,别让水烧干了。”她提着个竹篮,篮里盖着块蓝布,布下隐约露出半截白萝卜的尖儿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,更没人看见她回来。
窗外雪势渐猛,风在屋檐下打旋,呜呜作响。我盯着通报右下角的落款日期:1985年1月17日。今天是1月18日。而公示的中奖名单里,1975这个数字,恰好是我爸离家那年的年份。我忽然想起昨夜梦里,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芦苇荡边缘,脚印旁躺着一枚银顶针,在雪光里泛着幽微的青芒。
“卫国。”阿婆唤我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,“把缸里的参捞出来,切片。趁热,泡酒。”
我应了一声,起身走到墙角。掀开缸盖,人参沉在褐红色的水中,须根舒展,像一捧凝固的暗红火焰。我伸手去捞,指尖刚触到参体,却觉一股异样——参尾处竟缠着一缕极细的黑线,线头隐没在参须深处,若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我屏住呼吸,用指甲小心挑开参须,那黑线随之显露:是根头发,粗细如丝,乌黑油亮,末端打着一个极小的死结。
我浑身血液骤然凝住。
这头发,我认得。上周二傍晚,我在供销社仓库整理过期罐头,阿婆突然来找我,说想吃酱黄瓜。她掀开竹篮盖时,一缕头发从她鬓角滑落,我顺手替她别到耳后。那发尾,就是这般乌黑、柔韧,末端有个几乎不可察的微卷。
我猛地抬头望向炕上。阿婆仍坐着,拨浪鼓搁在膝头,可她右手食指正缓缓抬起,指向墙上那张全家福——不是指着照片里的人,而是指着相纸右下角那行铅笔字:“1975年冬·雪晴”。她的指尖,正停在“1975”的“5”字上,而那个“5”,墨迹比其他数字略深,像是后来补描过。
灶膛里最后一星火苗熄灭了,屋内光线陡然暗沉。我听见自己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砸在耳膜上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。就在这时,院门又被叩响了,这次是三短一长,节奏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赵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李卫国,开门。省城同志到了。”
我没动。目光黏在阿婆手上。她指尖微微颤着,那颤意顺着指骨一路向上,蔓延至手腕,再攀上小臂,最后停在袖口——那里,一截灰白的布料下,隐约露出半截暗青色的旧式袖箍,箍面绣着褪色的梅花,花瓣边缘已磨得发毛。
我喉头滚动,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沫。
“阿婆,”我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当年……您是不是见过我妈?”
炕上寂静如死。只有风在窗纸上反复扑打,像一只不肯离去的鸟。阿婆没看我,目光仍钉在那张全家福上,钉在“1975”两个字上。良久,她左手慢慢抬起,不是去碰拨浪鼓,而是探进自己棉袄最里层的口袋。窸窣声过后,她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银顶针,而是一枚铜哨子,哨身布满铜绿,哨口磨损得异常光滑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轻轻一吹。
没有声音。
可就在哨子离唇的刹那,灶台上那只搪瓷缸子里,水面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涟漪。涟漪扩散,撞上缸壁,又反弹回来,在中心汇成一点微小的漩涡。漩涡越转越快,水色由褐转青,继而泛起幽微的银光——就像十五年前,我妈最后一次梳头时,铜盆里晃动的晨光。
阿婆终于转过脸。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沉在深井底的火苗,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悯的清醒。
“卫国啊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重得像落雪,“你爸走的时候,带走了三样东西:书、剃须刀、顶针。可他没带走一样东西——”她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我胸口,“他把你,留在了雪里。”
院外,脚步声杂沓逼近,皮鞋踏雪的咯吱声、车轮碾过冰碴的钝响、低沉的交谈声,正一寸寸蚕食着屋外的寂静。赵建国又在叩门,这次力道加重,木门发出不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