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东路院,宝玉院。
夜色黯淡,四檐沉寂,树影婆娑覆地,廊下灯笼高挑,火光盈盈生润,本是一派深院入夜光景。
只因夏姑娘一番冷言落下,夜色里翻出几分诡异怪戾之意,压得人心头发怵。
...
荣国府,宝玉院,正房堂屋。
日影已斜至窗棂最底,金线般的光刃切开青砖地面,映得满室浮尘如霜雪般悬浮游荡。空气凝滞如胶,连檐角铜铃被风撞响一声,都似惊雷滚过耳畔。双福垂首立在门边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也浑然不觉疼;袭人仍跪着,额头抵着冰凉地砖,肩头微不可察地起伏,仿佛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纸偶;彩云则缩在门后半步,只露一双惊惶的眼睛,眼白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却不敢舔一下。
夏金桂端坐太师椅中,脊背笔直如剑鞘,十指交叠搁于膝上,指尖泛白,指甲边缘微微发青。她没再说话,可那沉默比厉喝更骇人——像暴雨前压城的黑云,沉甸甸坠着所有人的命脉。凤姐儿站在她三步之外,袖口绞得死紧,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子硌得骨头生疼,却不敢松一松。她原想拿体面压人,拿长辈身份兜住局面,可方才那番软话出口,非但没让儿媳收敛,反见她唇角一勾,笑意未达眼底,冷意却已刺骨三分。
“太太说‘彩霞怀了身孕’,”夏金桂终于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上,“那我倒要问问,彩霞是哪一日入的房?”
凤姐儿心头一跳,喉头发紧:“是……是去年八月十六,老太太亲点了吉日。”
“八月十六?”夏金桂冷笑一声,忽然抬手击掌三下。
门外应声而入的是魏大娘,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掀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张泛黄纸笺——全是东府账房誊抄的《内宅值夜录》,每页按月分列,墨迹工整,朱砂批注清晰如刻。魏大娘躬身递上,声音沉稳:“奶奶,这是自去年六月起,东路院所有值夜丫鬟的轮班手记,连同西府厨房每日送药时辰、煎药婆子进出二门的时辰,皆有印鉴画押,一并在此。”
夏金桂接过匣子,随手抽出一张,指尖点在“八月十五”那栏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看这上头写着:‘袭人、彩云当值,子时三刻奉药入太太房,寅初方出’——彩霞若在八月十六入房,那她八月十五夜里,人在何处?”
凤姐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她只记得彩霞入房日子,却忘了这档子细务向来由魏大娘管着,更忘了账册从不外流,只存于二房私库——如今竟被夏金桂翻了出来!
夏金桂目光如刀,直劈凤姐儿面门:“太太莫不是以为,我夏家姑娘嫁进来,就是为你们填坑抹缝、替你们遮羞挡丑的?彩霞八月十五还替宝玉端药,八月十六就‘入房’,她腹中那块肉,究竟是谁的种?”
“你——!”凤姐儿脱口而出,又猛地咬住舌尖,血味在嘴里漫开。她慌乱去看袭人,只见袭人浑身剧颤,额头抵地更深,喉咙里发出小兽濒死般的呜咽。
夏金桂却不再看她,转而盯着魏大娘:“你再去把去年七月、八月、九月三个月的《园门出入录》取来。我要知道,彩霞在入房前后,可曾单独见过外客?可曾与西府哪个管事私下来往?可曾悄悄收过谁的银钱绸缎?”
魏大娘应声退下,脚步沉稳,竟无半分迟疑。
凤姐儿脑中轰然炸开——这哪里是查彩霞?这是要掘贾家祖坟!若真翻出彩霞与外人私通的痕迹,别说宝玉名声扫地,便是整个荣国府,都要被钉在“纵婢通奸、败坏门风”的耻辱柱上!老太太最重清誉,当年连贾琏偷娶尤二姐都险些被杖毙,何况是嫡孙弄出这等腌臜事?
她额角沁出冷汗,指尖发麻,强撑着挤出一丝笑:“宝玉媳妇,你何必……”
“不必叫我‘宝玉媳妇’。”夏金桂打断她,语调平平,却如寒刃出鞘,“我姓夏,名金桂。我爹是两淮盐课御使夏守忠,我娘是金陵织造署掌印司事薛氏。我夏家虽是商籍,可三代皇商,替天家管着江南一半的盐引绸缎,每年经手的银子,够买下半个荣国府。你们贾家的‘国公门第’,在我眼里,不过是块褪了色的旧匾——挂得再高,也挡不住虫蛀鼠咬!”
她霍然起身,裙裾扫过案几,震得青瓷茶盏嗡嗡作响:“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诉太太:我不稀罕什么‘宝玉媳妇’的名分,更不认这桩骗婚!若太太执意装傻,我明日就携陪嫁回金陵,把这盒账册、这张药方、还有彩霞肚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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