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关灯

大

中

小

第一千二百零五章(第3/3页)

乱。双福指挥着几个婆子将第三口樟木箱抬出院门,箱盖未合严,一角绛红绫被露了出来——那是袭人当年初入宝玉房时,贾母亲手所赐的陪嫁。

宝玉瘫坐在廊下石阶上,手里捏着半块吃剩的玫瑰酥,酥屑簌簌落在月白袍襟上,混着泪痕,糊成一片狼藉。他望着那空荡荡的东厢,窗扇虚掩,一只翠羽鹦鹉正扑棱着翅膀,撞在窗纸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

“七爷,七爷!”彩云跌跌撞撞奔来,鬓发散乱,额角沁汗,“老太太那儿……彩霞姑娘见红了!”

宝玉茫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……见红?”

“是……是见红了!”彩云喘着气,声音发颤,“王婆子刚差人跑来报信,说彩霞姑娘小腹坠痛,腰酸如折,床褥上……已有血迹!”

宝玉猛地站起,却又腿软踉跄,扶住廊柱才没栽倒。他嘴唇哆嗦着,忽然疯了似的往院外冲:“我去看看!我要去看彩霞!”

彩云死死拽住他胳膊:“七爷!您不能去!您去了,奶奶更要疑心!”

“疑心什么?疑心我盼着她流产?”宝玉嘶声吼道,脖颈青筋暴起,“我盼着她死吗?我盼着东院绝后吗?”

彩云被他吼得一抖,却咬牙不松手:“七爷!您听我说!奶奶方才去了荣庆堂!她……她跟老太太要了彩霞的照管权!她是要护着那孩子!您若此刻冲过去,搅了她的安排,您让奶奶怎么立足?您让老太太怎么信您?”

宝玉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惨白。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渗出血丝。

“……她……真这么说?”

“千真万确!”彩云急得眼泪直流,“奶奶还说,若彩霞保不住这胎,东院便再无翻身之日!七爷,您醒醒吧!您再这样浑噩下去,别说袭人回不来,连彩霞肚子里那点血脉,都要被您亲手葬送!”

宝玉身体晃了晃,喉结剧烈上下,终于,他缓缓蹲下身,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,肩膀无声耸动。

彩云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,却终究没再劝。她默默解下腰间荷包,倒出几枚碎银,塞进身旁一个小丫鬟手里:“快去请张太医,就说……就说彩霞姑娘胎象不稳,速来!再去告诉奶奶,就说老太太召她回去,事态紧急!”

小丫鬟飞奔而去。彩云直起身,仰头望向正房东窗。窗内烛火未熄,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剪影,纤瘦,挺直,纹丝不动,仿佛一尊 carved in jade 的雕像。

她忽然想起夏姑娘初入府那日,也是这般坐着,捧着那册崭新的时文集子,指尖摩挲着书脊,眉宇间无悲无喜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那时她不懂。

此刻,她懂了。

原来最烈的火,并非灼人皮肉,而是烧尽虚妄,照见真相。

原来最狠的刀,并非斩断情丝,而是劈开迷障,剖出一条生路。

彩云抬袖擦去眼泪,转身走向厨房。她得去盯着灶上那锅安胎的阿胶粥——夏姑娘昨日便吩咐过,彩霞的饮食,须得她亲自过目。

日头渐高,金光刺破云层,泼洒在荣国府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,耀得人睁不开眼。

那光芒太亮,亮得照见每一道屋脊的裂痕,每一处梁柱的朽斑,每一扇朱门后,那些被岁月与私欲层层覆盖的、沉默的真相。

而真相之下,总有人,选择弯下腰,拾起那粒掉落的佛珠。

哪怕指节磨破,哪怕掌心血流。

只要,它还能滚回原处。


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