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去年釜山电影节,韩国人放《太极旗飘扬》,讲兄弟俩在朝鲜战争里互相残杀——可镜头扫过汉城废墟时,每块砖缝里都嵌着朝鲜军徽残片!他们拍战争创伤,先钉死施害坐标!你呢?”他猛地指向电视——包间墙上的液晶屏正无声播放CCTV6重播片段,苏南侧脸线条冷硬如刀锋,“你让三十万亡灵,给一个虚构的日本兵腾出三十八分钟忏悔席位!”
邵馨悄悄后退半步,烟灰簌簌掉在西装前襟。
陆钏终于崩溃,抓起手机狂按回拨键。忙音。再拨。还是忙音。他猛地砸向地面——手机屏幕炸开蛛网纹,碎片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脸。那张脸和地上摔碎的眼镜重叠,像被劈开的镜子,一半是庆功宴上众人簇拥的胜利者,一半是此刻面如死灰的囚徒。
老陆弯腰,捡起手机残骸,取出SIM卡,拇指用力一碾。塑料碎屑簌簌落进火锅汤底,沉入红油深处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华影签约导演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所有未结算款项,中影发行部已按合同第十七条启动审计。长影撤资通知书两小时前送达法务部。姜纹刚发来消息——她辞去《南京!南京!》艺术总监职务,并公开声明:‘本人未参与该片任何创作决策,对其最终呈现负有道德歉意。’”
陆钏浑身发冷。他看见父亲转身走向门口,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弛的弓。
“爸!”他嘶喊,“那我怎么办?”
老陆在门边停住,没回头:“去查查2003年广电总局那份《重大革命和历史题材影视作品审查细则》第十二条。再想想——当年你抄苏南剧本时,他为什么只告你侵权,不告你历史虚无?”
门关上了。
包间里只剩火锅沸腾的咕嘟声,和陆钏粗重的喘息。邵馨默默掐灭烟,拿起外套:“陆导,我先走……这局……算我请。”
没人应答。
陆钏瘫坐在地,手指抠进地毯纤维。窗外BJ冬夜的风撞着玻璃,呜呜作响,像无数冤魂在敲打窗棂。他忽然想起苏南纪录片里一段画面:金陵女子师范学校旧址,墙上弹孔密布如蜂巢,镜头缓缓推近,特写一只冻僵的小手,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泥垢——那是1937年12月13日清晨,一个十二岁女孩攥着半块窝头,永远停在了奔向防空洞的路上。
当时他嗤笑:“太直白,没留白。”
现在才懂,有些留白,是留给刽子手的。
手机残骸旁,不知谁落下的打火机反光一闪。陆钏机械地拾起,拇指摩挲冰凉金属壳。他忽然起身,抄起桌上半瓶二锅头,拧开盖,对着打火机火苗倾倒——
轰!
蓝色火球腾空而起,灼热气浪掀飞了桌布。火焰映亮他通红的眼,也照亮墙上挂着的巨幅海报:《南京!南京!》。角川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暗浮动,那双眼睛似乎正穿透纸面,冷冷俯视着他。
陆钏举起酒瓶,朝着海报上那双眼睛,狠狠砸去!
玻璃爆裂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的寒鸦。
海报缓缓滑落,露出背后白墙。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潦草涂了一行字,墨迹未干,像新鲜的血:
【历史不许讨价还价】
他踉跄扑过去,手指疯狂刮擦墙面,炭粉簌簌落下,可那行字深嵌进水泥里,越刮越清晰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发疯似的翻找外套口袋——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打印纸,最上面是剧本终稿。他抖着手翻到第47页,角川剖腹前那段独白下方,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批注:
【此处可插入真实幸存者口述录音,增强历史纵深感——苏南,2003年9月阅】
那是他当年为应付审查,随手抄录的苏南审读意见。如今墨迹鲜红如血。
陆钏双膝一软,跪倒在碎玻璃与炭粉之中。火苗舔舐海报残骸,焦黑卷曲的边角飘起,像一只焚尽的蝶。他仰起脸,泪痕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沟壑,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活埋千年后突然透进光的窒息感。
原来所谓造神,从来不是登顶金銮殿。
而是亲手把自己钉上耻辱柱,再被时代用最滚烫的烙铁,盖下永不磨灭的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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