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门又被推开。这次是穿制服的两名工作人员,胸前挂着电影局执法证。为首那人扫了眼满地狼藉,目光停在陆钏沾满炭粉与玻璃渣的脸上,公事公办地开口:“陆钏先生,根据《电影管理条例》第四十八条,请您配合前往总局接受问询。另外——”他递过一份文件,“《南京!南京!》全渠道下架通知,即刻生效。”
陆钏没接。
他盯着执法证上那枚国徽,忽然咧嘴笑了,笑声嘶哑破碎:“你们……知道苏南怎么剪《国殇》第一集的吗?”
工作人员皱眉:“请配合执法。”
“他剪掉了所有日军官兵敬礼的镜头。”陆钏抹了把脸,指尖炭粉 smeared 成灰黑色泪痕,“哪怕只是剧照里一个模糊的军帽轮廓……全剪了。说那玩意儿不该出现在中国银幕上。”
执法员一愣。
陆钏摇摇晃晃站起来,踩碎脚边一片玻璃:“因为有些东西……剪掉容易。可一旦放进观众心里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,那里青筋暴起,“就再也抠不出来了。”
窗外,BJ凌晨三点的寒风卷着枯叶撞向玻璃。远处CBD霓虹依旧闪烁,广告牌上某新片海报正在循环播放,主演笑容灿烂。陆钏却觉得整个城市在旋转,霓虹化作无数把刺刀,寒光凛凛,直指人心。
他没反抗,任由执法人员架住胳膊。经过火锅桌时,他瞥见汤底沉着的手机SIM卡残片——那点微弱的银光,像一颗坠入地狱的星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:18…17…16…
陆钏闭上眼。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是苏南纪录片结尾画面:晨光刺破乌云,洒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石壁上。镜头缓缓推进,无数名字在光线下浮现又隐没,最终定格在一块空白石碑——碑面洁净如新,唯有底部一行小字,在逆光中微微发亮:
【此处本应刻满姓名,但无人能尽数铭记。故留白,以示敬畏。】
电梯门开了。
冷风灌入。陆钏挺直脊背,迈步而出。他忽然明白,苏南从未想把他踩进泥里。
他只是把一面镜子,举到了历史面前。
而镜子里,照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成败。
是整整一代人,该如何直视深渊的考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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