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肝了一整夜。

石室里那盏油灯，从满到干，又被苏秦续了一回。

他闭着眼坐在石案前，灵识一遍又一遍地沉进那卷冬至·复灵的玉简里。

照着上头记载的感悟路径，笨拙地，一寸一寸地，去触...

罗影指尖悬在半空，离那卷泛着青灰锈迹的《万兽衍策》仅余三寸。书页边缘翘起，像被无数双枯瘦的手反复摩挲过，又似被某种无声的烈火燎烤过——可偏偏没有焦痕，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、近乎透明的灰膜，在烛火下微微浮动，仿佛活物呼吸。

他没碰。

不是不敢，是不能。

方才教习转身去取新制的【灵犀墨】时，他指尖刚触到书脊，识海里便炸开一道冷光，如冰锥贯顶。刹那间，三百六十道虚影自灰膜下翻涌而出：有的形似鹿而生九首，每首衔一枚倒悬铜铃；有的通体赤鳞，脊背却裂开一道幽深缝隙，缝隙中缓缓浮出半张人脸，眉目与罗影自己竟有七分相似；最末一道影子最淡，几乎要散成雾气，却偏偏拖着一条由星砂凝成的长尾，在识海穹顶划出一道歪斜的轨迹——那轨迹末端，赫然指向大周仙朝北境荒原上一座早已坍圮三百年的古祭坛。

“溯时犼……”罗影喉结微动，吐出三个字，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陶瓮。

教习捧着墨匣转过身来，袍袖扫过案角一尊青铜兽樽，樽内残存的朱砂粉簌簌震落，在青砖地上堆成细小的山丘。“罗影？发什么愣？”他目光扫过《万兽衍策》，眉头一跳，“这书……你竟敢碰？”

罗影垂手，袖口垂落遮住指尖：“学生见书页微颤，疑是地脉波动所致。”

“地脉？”教习嗤笑一声，将墨匣搁在案上，铜扣“咔哒”轻响，“三级院地脉早被镇龙钉死透了，连蚯蚓翻身都震不出半点涟漪。”他忽然俯身，压低声音，鼻尖几乎碰到罗影耳廓，“你可知此书为何独存于三级院藏经阁最底层？因它不载功法，不录心诀，唯记三十七种‘悖逆之形’——凡依其图谱强行演化神兽者，十有八九化作人形畸胎，剩两个，也疯得只会蹲在井沿数自己掉进水里的影子。”

罗影眼睫未颤，目光却沉入案面青砖缝隙。那里有道极细的裂痕，蜿蜒如蛇，尽头处沁出一点暗红，正随他心跳缓缓搏动。

——不是血。是去年腊月，同窗陈砚为试《寒潭蛟蜕诀》第三重，在藏经阁后井中闭关七日。破关那夜，井水尽赤，陈砚踏着血浪而出，左眼已化作一枚剔透水晶，内里游动着七条微缩银鲤。他笑着对罗影说：“影哥，你看我这眼，像不像能照见前世的照魂镜？”

第二日，陈砚在演武场试招时，水晶眼中银鲤骤然暴长百丈，将整座校场吞入腹中。待烟尘散尽，唯余一口深不见底的墨色水洼，水面倒映的不是天光云影，而是三千年前大周初立时，那位斩断地脉龙筋、以自身脊骨铸成第一根镇龙钉的开国仙官。

罗影至今记得，那水洼边缘，浮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兽樽。

此刻，他盯着砖缝里那点暗红，忽觉左耳后颈处微微发痒。抬手抚去，指尖沾上一抹湿痕，凑近鼻端——无腥无膻，唯有极淡的、雨后松针腐烂的清气。

教习已踱至窗边，推开糊着素绢的木棂。窗外，三级院演武场铁栅栏外，一队黑甲巡骑正踏着整齐步点经过。甲胄缝隙间，隐约可见暗金色纹路游走，如活蛇缠绕。为首校尉腰悬铜牌，牌面阴刻“北荒戍”三字，下方另有一行小篆：“饲神兽·噬渊獍”。

罗影瞳孔骤缩。

噬渊獍！此兽本该绝迹于两百年前——据《大周神兽志异》载，其形若幼豹，通体墨黑，唯额生竖瞳，瞳中悬浮一粒微尘状黑点。此点非实非虚，乃吞噬过三十六种神兽残魂后自然凝成的“渊核”。但凡渊核成型，獍必反噬饲主，撕开其天灵盖，将脑髓尽数吞入渊核，借饲主魂魄为薪柴，催化自身向更高阶“吞天獍”蜕变。

而此刻，那校尉铜牌上的“噬渊獍”，额间竖瞳竟微微开阖，瞳中黑点缓缓旋转，所指方向，正是三级院藏经阁所在！

教习似有所觉，忽回头一笑：“罗影，你知为何戍北巡骑偏爱用獍？因它们啃噬尸骸时不挑肥瘦，连修士溃散的魂魄碎屑都能嚼得咯吱作响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捻起一粒朱砂粉，轻轻弹向窗外，“可若哪日獍开始啃自己的影子……那便是渊核将满，饲主命灯，该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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