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辰,雷首山中军帐内,烛火摇曳,案上摊着三份军报。
最上一份是潼关都尉常放所呈:八月十八日夜,有黑衣人潜入关城南侧马厩,欲焚草料,被巡卒发觉,格毙二人,余者遁入山林。搜得铜牌一枚,形制近似洛阳武库匠籍腰牌,然铭文磨损,仅余“……武库……癸未……”数字。
第二份出自司马昭手笔:八月十七日,洛阳送来新铸铁甲三千领,经查验,其中四百七十二领内衬革条霉烂,甲叶铆钉松动,不堪披挂;另查得司空府调拨之弩矢十万枚,箭镞淬火不足,试射百步即弯折。
第三份却是桓范密报:八月十六日,自并州押运粮草至河东之车队,于蒲坂渡口遭黄河突涨冲散六车,粮袋浸水霉变;更有一队胡骑义从因争饮浊水,暴发痢疾,已倒卧三百余人,军医称若三日无药,恐将染及全营。
司马懿枯坐良久,手指缓缓抚过三份军报边缘,纸角已被摩得发毛。帐外更鼓敲过四响,天色将明未明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:“叫孙礼进来。”
孙礼应声而入,甲胄未卸,靴上犹沾黄河淤泥。他单膝跪地,抱拳垂首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昨夜睡得可好?”司马懿不看孙礼,只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。
孙礼一怔,随即答:“回太傅,末将值夜巡查至丑时,回帐歇息,约寅时初醒,未曾酣眠。”
“哦?”司马懿终于抬眼,目光如锥,“那为何你左靴内侧,沾着一星终南山特有的赭红泥?那处山径,昨夜并无军令通行。”
孙礼脊背一僵,喉结滚动,却未否认,只低声道:“末将……私往昆明池南岸探路。”
帐中烛火猛地一颤,灯花爆开一朵细小金蕊。
司马懿沉默半晌,竟缓缓点头:“终南山赭泥,遇水成胶,粘履不脱。你既去了,可曾见到什么?”
“回太傅,只见到一株枯柳,树皮皲裂如龙鳞,根部泥土新翻,似有人掘过,又匆匆覆平。末将不敢久留,伏于百步外芦苇丛中,见两名农夫模样的人于柳下徘徊半晌,空手而归。”
“农夫?”司马懿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两人穿的可是粗葛短褐?左手腕上可有靛青刺纹?”
孙礼愕然:“太傅如何得知?”
“因为那刺纹,是金城旧部私设的暗记。”司马懿缓缓起身,踱至帐门,掀帘望向远处黄河一线灰白,“你可知陈袛在金城练兵三年,所用校尉、伙长,皆以靛青刺腕为号?你可知他离金城前,曾于狄道城外埋下七口铁箱,内藏羌胡部落世系图、盐铁私贩名录、并州马场账册——皆是日后可要挟地方大吏之物?”
孙礼额头沁出细汗:“末将……不知。”
“你不必知。”司马懿回身,目光如铁,“你只需知,今晨卯时,神机砲将停击直城门一刻。巳时初,长安城头会擂鼓三通。鼓声一起,你即率本部五千河北步卒,佯攻新丰南寨,须造出烟尘蔽日、杀声震野之象,但不得接战,不得损一卒一马,更不得逾越渭水南岸半步。若鼓声未歇而你军已退,即斩。”
孙礼重重叩首:“遵令!”
司马懿却不再看他,只挥袖示意退出。帐帘垂落,他独自立于灯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正面“五铢”,背面光滑无字——那是当年他在温县故宅院中,与陈袛对弈时,陈袛输棋后随手塞给他的一枚压袖钱。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
他将铜钱置于烛火之上,静静看着赤红火苗舔舐黄铜表面,渐渐泛起幽蓝。
鼓声未起,信已先行。
八月二十日辰时三刻,昆明池南岸枯柳之下,姜维单膝跪地,手中铁铲深深插入新翻的湿土。他身后十步,鲁艺率三十名死士肃立,人人黑巾蒙面,只露双目,手按刀柄,呼吸如磐石般沉稳。
铁铲触到硬物。
姜维停铲,俯身拂去浮土,露出一口三尺见方的青铜匣,匣盖中央铸着一只衔蛇之鸟,鸟喙微张,蛇身盘绕——正是陈袛当年在金城军中所用的“玄鸟衔虺”印符。
他并未开匣。
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覆于匣盖之上,而后缓缓起身,对鲁艺低声道:“匣中有物,真伪待验。然此匣既出,司马懿必已知我军已识其计。他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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