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的阴影。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球,而是用食指,极其缓慢地,将球旁边一株被踩扁的草茎,轻轻拨正。
孟浩看着他指尖沾上的草汁,翠绿得刺眼。
第四盘第八局,迪米特洛夫破发成功。
第五盘,孟浩在0-3落后时,连赢四局反超。
决胜盘第十局,双方战至40-40。孟浩第二个发球轮,迪米特洛夫连续两个正手大斜线压制,孟浩退至底线后两米,被动防御。第三拍,迪米特洛夫突然变线,一记反手直线小球,球速不快,但落点精准卡在孟浩重心移动的死区。
孟浩启动,滑步,伸展,球拍在极限处勉强够到球——
球没过网。
落地点距网带还有四十公分。
全场哗然。
迪米特洛夫没有庆祝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孟浩缓缓直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走向场边。孟浩的步伐很稳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把收鞘的剑,锋芒尽敛,却更令人敬畏。
他坐进球员椅,教练递来毛巾。孟浩没擦脸,只是闭着眼,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。那些声音里有欢呼,有叹息,有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交织的议论,有摄像机快门密集如雨的咔嚓声……所有声音汇成一条湍急的河,而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,任水流冲刷,纹丝不动。
毛巾滑落膝头。
他睁开眼,目光投向看台最高处——那里坐着一个穿墨绿色西装的男人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用望远镜观察赛场。孟浩认得那副眼镜的镜腿,镶着细小的蓝宝石,是江毅去年生日时,他送的礼物。
江毅放下望远镜,朝他微微颔首。
孟浩也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这场半决赛的胜负,早已在赛前热身时就尘埃落定。他输给的不是迪米特洛夫的切削,不是温布尔登变幻莫测的草皮,甚至不是自己悄然偏移的0.12秒——
他输给了时间本身。
不是作为敌人,而是作为见证者,作为最公正的裁判,作为唯一有权给传奇盖棺定论的永恒之手。
孟浩拿起水瓶,拧开,仰头灌下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金属瓶身特有的微涩味道。他放下水瓶时,看见瓶身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:眼角的纹路在强光下格外深刻,鬓角有几缕灰白,可那双眼睛,依旧黑得像淬火的玄铁,里面翻涌着未熄的岩浆。
他转过头,对迪米特洛夫笑了笑:“下次见面,别再聊王妃和名模了。聊点实在的——比如,你女儿今年几岁?”
迪米特洛夫一愣,随即大笑,笑声爽朗得惊起一群白鸽。他摇着头,用球拍指着孟浩:“你啊,孟浩……你根本没老。”
“不,”孟浩站起身,拍了拍迪米特洛夫的肩膀,掌心传来对方结实的肌肉触感,“我只是,开始学着怎么老得体面一点。”
最后一局,孟浩发球。
第一分,外角ACE。
第二分,内角发球,迪米特洛夫反手回球下网。
第三分,孟浩一记正手直线,球速203公里,迪米特洛夫救球时球拍脱手,飞出场外。
40-0。
孟浩没再发球。
他走到网前,向迪米特洛夫伸出手。
迪米特洛夫握住,用力一握,掌心滚烫。
“谢谢。”孟浩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今天,没让我扶那根草。”
迪米特洛夫怔住,随即用力拍了拍孟浩后背,力道大得让孟浩微微晃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笑着摇头,转身走向场边。路过莎拉波娃包厢时,他脚步未停,却微微侧头,朝那个曾经爱过也恨过的女人,投去一个漫长而平静的眼神。
莎拉波娃迎着他的目光,终于,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遗憾,没有眷恋,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,像潮水退去后,裸露在沙滩上的光滑卵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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