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,窗外风声愈紧,卷起枯叶拍打窗棂,簌簌如雨。
次日辰时,天光初透。
荣国府角门吱呀开启,小红搀着惜春缓步而出。惜春今日穿了件鸦青刻丝褙子,外罩银鼠皮坎肩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,素净得近乎寡淡,可那眉宇间却有股沉静气度,仿佛一夜之间,褪尽了旧日怯懦。
小红亦换了装束,靛蓝比甲配葱绿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腕上新添一只银镯,走路时叮当作响。
马车候在门外,车帘掀开,申福莎端坐其中,见二人到来,只微微颔首,并未起身。
惜春略一迟疑,还是踩着脚凳上了车。小红正欲跟上,申福莎却抬手虚拦:“小红姑娘,劳烦你回府替四姑娘取一样东西——她昨夜画的那幅《十二金钗图》,宝姑娘说,要当面验看成色。”
小红一愣,忙应声:“是。”
车帘垂落,马车辘辘启程。
车厢内,惜春端坐,双手交叠于膝,目光落在对面申福莎衣襟上一枚暗银扣上——那扣形如并蒂莲,莲瓣间隐有细密刻痕,凑近了才辨得出,竟是两个篆体小字:**绛珠**。
惜春呼吸微滞,指尖掐进掌心。
申福莎却似浑然不觉,只取出一只锦匣,推至惜春面前:“四姑娘请看。”
匣盖开启,里面并非银票,而是十二枚拇指大小的白玉印章,每枚刻一肖,神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暖。
“这是丰字号新聘的玉匠所制。”申福莎声音平静,“往后盲盒娃娃,每售百件,便附赠一枚印章。集齐十二枚,可换丰字号一年免息银票一张,面额……五百两。”
惜春怔住,指尖抚过那枚鸡肖印章,玉面光滑,鸡冠鲜红如血。
“为何……选鸡?”她轻声问。
申福莎抬眸,目光如电:“因四姑娘属鸡,且这十二肖,皆依姑娘所绘原稿雕琢。玉匠说,唯有鸡肖最难——鸡冠之筋络,羽尾之层叠,稍差毫厘,便失其神。”
惜春指尖一颤,玉印几乎脱手。
申福莎却已收回匣子,垂眸整理袖口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姑娘可知,昨夜王熙凤派人查了宁国府旧档?专查你生母名讳,以及……你五岁那年,宁国府曾有一场大火。”
惜春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申福莎终于抬眼,眸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寒潭似的静:“姑娘放心,那场火,烧毁的不仅是库房,还有三本族谱。如今宁国府现存的宗谱里,关于你母亲的记载,只有八个字——‘庶出,早夭,无嗣’。”
“可姑娘自己知道,那不是真的。”
马车骤然颠簸,惜春身子一歪,申福莎伸手扶住她肘弯,掌心干燥微糙,力道却不容挣脱。
“四姑娘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你若愿信我,今夜子时,来镇远李宸后巷第三棵槐树下。带一样东西——你母亲留给你的,唯一没烧掉的东西。”
惜春抬眼,撞进申福莎眼中,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。
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伪装,所有退路。
车帘外,丰字号匾额赫然在目。
申福莎松开手,垂眸系紧腕上革带:“到了。”
惜春扶着车辕下车,指尖还在发麻。她回头望去,申福莎已端坐车内,面容隐在阴影里,唯有那枚并蒂莲扣,在晨光中泛着幽微银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
身后,一辆青布小轿悄然停在街角,轿帘掀开一线,露出林妹妹半张脸。她静静望着惜春背影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丰字号大门内,才缓缓放下帘子。
轿内,她摊开手掌——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鸡肖白玉印章,玉面温润,鸡冠殷红如血。
窗外,一只白鸽掠过檐角,翅尖掠过朝阳,洒下细碎金光。
风过处,槐树新芽初绽,青涩而锐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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