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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土含胶质过重,夯之易裂。”吴晔声音平和,“加此水,三炷香后,土性自柔,夯百遍而不酥。”
妇人怔怔仰头,泪珠大颗滚落:“先生……您连这土都知道?”
吴晔未答,只将空瓶递还给她:“拿去,再取三瓶,分予各段泥工。”
妇人双手捧瓶,如捧圣旨,转身狂奔而去。吴晔立于堤上,目送她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,忽觉左袖又是一热——青纹再次浮起,比先前更亮三分,隐隐有梵音自纹路中透出,细听竟是《太乙救苦经》片段。
他闭目,默诵三遍,青纹渐隐。
再睁眼时,日头已偏西,金光泼洒在新堤之上,将石笼镀成铜色,将沉埽染作琥珀。远处恩州城墙上,有人攀上垛口,举着一面破旧的锣,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,锣声迟钝,却执拗,一声接一声,敲向暮色。
吴晔知道,那是报捷。
可他更知道,真正的劫数,才刚刚启幕。
陈登悄然走近,递来一卷湿漉漉的文书,是刚从下游船上报来的急递:“先生,黄河下游,德州段昨夜再溃两口。朝廷急令,调恩州民夫三千,即日赴德州。”
吴晔接过文书,未展,只攥在掌心。
纸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皱,墨迹洇开,模糊了“德州”二字,却洇不淡那纸上透出的寒意——德州溃口,不在黄河主道,而在支流马颊河。而马颊河畔,正矗立着当今天子亲赐匾额的“千竹坊”。
那坊中,日夜运转的印钞机,正将一张张“交子”印成雪花,飘向汴京、洛阳、长安……
吴晔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,青纹虽隐,却有余温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,那艘撞入溃口的救苦舟,船底并非实木,而是镂空雕成九瓣莲台,莲台中央,静静卧着一枚青铜铃铛,铃舌却是半截断骨所制。
铃未响,水已退。
可若铃响……退水之地,是否便成泽国?
他抬眼,望向西方。
暮云如血,沉沉压着远山。
山那边,是汴京。
是皇宫。
是那位正坐在垂拱殿里,一边批阅奏章,一边笑着对内侍说“吴卿真乃朕之干城”的官家。
吴晔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。
他慢慢展开手中文书,指尖拂过洇墨之处,轻声自语:
“官家啊……您要的功德,贫道给您堆成了山。”
“可您可曾想过——”
“这山,究竟是镇河的碑,还是压城的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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