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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1章 道士,也是盗士(第1/3页)

“还有一事,小的要跟先生禀报。

工坊如今用的还是麻,恩州本地的麻不够用,小的从真定那边买了一些,可路远运费贵。

先生若能在汴梁或别处想些法子,让麻能便宜运过来,工坊还能再扩一倍。”

...

水生蹲在泥地里,用小指关节轻轻刮开土豆表皮上沾着的褐红泥土,露出底下泛着微黄光泽的肉质。那光润如新剥的栗子,又似初春山涧里浮起的卵石,沉甸甸,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饱满感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土豆翻过来,对着西斜的日头照了照——芽眼密布,排列得极有章法,仿佛天工所刻,不偏不倚,不疏不密。他忽然想起师父吴晔第一次教他辨识块茎时说的话:“万物皆有其律,不在人眼所见之形,而在它如何应天时、顺地气、合人欲。”

他喉头动了动,把土豆攥进掌心,指腹摩挲着那微糙的表皮,像在触摸一段失而复返的血脉。

营地东侧,三座新搭的竹棚已初具规模。棚顶覆着雨林里采来的宽叶棕榈,四角以火烤硬化的木桩钉入地下三尺,再缠上藤蔓加固。这是神农炎带着十来个福建老农亲手建的——他们说,得先有个“种房”,才好供奉神农爷的牌位,也才好存下第一批种子。棚内地面夯得极实,铺了厚厚一层草灰与细沙混匀的垫层,上头摆着七只青陶瓮,瓮口蒙着浸过桐油的细麻布,瓮中静卧着刚分拣出来的红薯块根、玉米穗子、还有三十六颗土豆——每颗都经黄仪士亲自验过芽眼、掐过汁液、称过分量,记入《美洲种录》第三卷首页。

这本册子,是水生用烧焦的树枝,在晒干的树皮纸上一笔一划写就的。字迹歪斜,却力透纸背。第一页写着:“政和七年冬,腊月初七,于巴拿马地峡南岸,得薯三十六枚,重计十九斤四两;玉蜀黍穗十一枝,粒色金赤,秆高过人;甘薯块根五十七枚,皮紫肉白,味甘如饴。”末尾署名下方,还压着一枚鲜红指印,混着泥与汗,在树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暗红,像未干的朱砂印。

夜幕垂落得极缓。热带的黄昏向来拖沓,天边残霞如熔金泼洒,将整片新开垦的坡地染成琥珀色。炊烟自营地中央升起,不是柴火熏出的浓黑,而是椰壳炭煨出的淡青,袅袅地飘向雨林深处。今日的晚饭是煮土豆配野菜汤——土著送来的几把嫩蕨、几簇可食菌菇,还有水生从溪边采回的蔊菜。没有盐,只有陶罐里沉淀下来的少许海盐结晶,是早前船队从福建带来的最后一点存货,被王文卿锁在一只铁匣里,每日只准取豆大一粒,溶入汤中。

众人围坐一圈,没人动筷。土豆在粗陶碗里堆成小丘,蒸熟后裂开的皮微微卷起,露出里面粉糯如雪的瓤。有人伸手去掰,指尖刚触到热气,便缩了回来,又慢慢伸过去,轻轻一掰——“咔”一声轻响,热气裹着甜香猛地扑出,直冲鼻腔。

“……真香。”一个泉州籍的舵工喃喃道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
没人笑他。所有人盯着自己碗里那半颗土豆,喉结上下滑动,却迟迟不动手。这不是饿极了的狼吞虎咽,倒像祭坛前捧着圣物的信徒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
水生忽然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铜铃——那是吴晔亲手所铸,铃身刻着“太乙”二字,铃舌却是青铜铸成的一枚小小稻穗。他晃了晃,铃声清越,在寂静的坡地上荡开一圈涟漪。

“师父说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压住了风声虫鸣,“吃一口饭,要谢三重恩:一谢地母载物之德,二谢日月照临之功,三谢祖宗留种之仁。”

他举起手中那颗土豆,对准天边最后一抹金光:“今我等食此物,非为果腹,实为承续。承神农氏尝百草之勇,续炎帝教稼穑之志,继华夏万民不绝之命。”

话音落,他低头咬下第一口。

没有咀嚼,只是含着。温热的粉质在舌尖化开,微甜,微涩,带着泥土深处最原始的腥气,又奇异地裹着一股清冽回甘,仿佛把整片雨林的晨露、整季旱季的烈阳、整座山脉的厚重,都凝在这小小一块之中。

他闭上眼。

三息之后,才缓缓咽下。

“谢地母。”

他放下铜铃,拾起筷子,夹起第二块,递给左手边的呼延庆:“将军,请。”

呼延庆没推辞。他接过,同样举至眉心,低声道:“谢地母。”然后一口吞下,嚼得极慢,喉结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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