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道:“政和七年腊月十八,辰时三刻,土著童子阿鲁卡,授骨哨一枚,纳泥薯一颗,拜神农草堂,笑而归。此为华夏教化初契之证。”
笔锋顿住,墨迹未干。
他抬头,望向南方——那里,雨林如海,苍翠无边,云层低垂,仿佛天地尚未命名之处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远在万里之外的汴梁城,通真宫后殿,吴晔正伏案疾书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。案头摊开的,正是水生寄回的第一封海信——以特制防水蜡封缄,由快船接力送达泉州,再由驿马昼夜兼程送抵京师。信纸是南美龙脑香树皮所制,质地柔韧,略带淡香。吴晔展开信笺,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迹,嘴角缓缓扬起。
信末附着一枚干枯的玉米穗,穗轴已呈深褐色,籽粒却饱满坚硬,泛着蜡质光泽。吴晔拈起穗子,凑近烛火——火光透过薄薄的苞叶,映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金红颗粒,粒粒如丹砂点染,仿佛凝固的晚霞。
他轻轻抚过那些颗粒,忽然低声念道:“《礼记·月令》有云:‘孟夏之月,农乃登麦,以祈谷实。’如今麦未登,而新谷已至……这天下,该换一换年景了。”
窗外,汴河解冻之声隐隐传来,冰裂如雷,滚滚向东。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吴晔搁下笔,取出一方素绢,以朱砂调墨,郑重写下八个大字:
“美洲新种,今岁始耕。”
落款处,不署名,只盖一方私印——印文古拙,乃“太乙遗民”四字。
印泥鲜红如血。
他将素绢仔细折好,放入一只檀木匣中,匣盖合拢时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仿佛叩开一道尘封千年的门。
门外,邹飞芝捧着一碗热姜汤静静伫立,听见声响,方才抬手,轻轻叩了三下门板。
吴晔抬眸,烛光在他瞳仁深处跳跃,宛如两簇不灭的星火。
“进来。”
邹飞芝推门而入,将姜汤放在案角,目光扫过檀木匣,却未多问。她只将一卷卷宗放在吴晔手边,卷宗封皮上墨书一行小字:“福建路诸州田亩旧籍·政和六年实录”。
吴晔掀开卷宗第一页,指尖停在一行数据上:
“福州府,户六万三千二百一十四,田三十七万八千九百余亩,其中水田二十一万六千余亩,旱地十六万二千余亩。人均受田不足六亩,佃户占七成。”
他久久凝视,忽然抽出朱笔,在“六亩”二字旁,重重画下一圈。
圈内,另书两字:
“够了。”
窗外,汴梁城的钟鼓楼传来申时初刻的悠长钟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钟声穿过宫墙,越过朱雀门,漫过御街两侧鳞次栉比的酒楼茶肆,最终沉入护龙河幽深的水波之中。
而就在钟声余韵未歇之际,远在太平洋彼岸,巴拿马地峡的坡地上,第一道引水渠终于贯通。浑浊溪水奔涌而入,沿着新挖的沟槽蜿蜒流淌,水声潺潺,如大地初醒的呼吸。
水生挽着裤腿站在渠边,任冰凉溪水漫过脚踝。他俯身掬起一捧水,水珠从指缝滴落,砸在新翻的红土上,瞬间洇开一朵朵深色小花。
他忽然仰起头,望向天空。
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般直射而下,不偏不倚,正正落在他脚边那片刚刚浇灌过的土地上。
泥土蒸腾起微薄白气,氤氲如雾。
雾气之中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绿芽,正悄然顶破黑暗,向着光,向着天,向着一个从未被书写过的新纪元,奋力伸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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