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,三百二十斤糙米,一百八十斤薯干。大人若肯收,明年春耕,我们寨子愿替府衙守北隘口十日。”
罗雨展开纸页,上面歪斜写着名字与数字,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字是用炭条写的,有的干脆是刻痕。他数到第七行,停下:“盘阿牛……这名字后面,怎么画了个叉?”
盘寨老神色一黯:“阿牛,就是粮荒里饿死在山坳的那个。他媳妇改嫁了,孩子跟了舅家。这叉,是他弟弟盘阿豹画的。阿豹说,哥的名字留在粮册上,算是还活着,可粮,得算进活人的份里。”
罗雨喉头微紧,将桑皮纸轻轻按在案上,压平那道被反复摩挲的折痕。窗外蝉声骤歇,仿佛被这沉默掐住了喉咙。他想起死亡名册上三个瑶民的名字——盘阿牛、盘阿豹、盘阿岩,字迹都是马科誊录的工整楷书,可眼前这张纸上,盘阿豹的名字旁边,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:“阿岩的弓,我修好了,能射二百步。”
“寨老,”罗雨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沉,“您说米汤稠得挂勺……这汤,可曾有人拿去喂过猫?”
盘寨老愣住:“猫?山里只有野狸子,家猫?寨子里统共三只,早饿死了。”
罗雨点点头,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青釉瓷罐,揭开盖子,里面是半罐琥珀色膏状物。“这是糖厂新熬的饴糖,加了陈皮与姜汁。明日我让赵平安送五十罐去云崖寨,教你们熬成糖浆,掺进米汤里。孩子喝着甜,病好得快;大人吃了暖胃,上山才有力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拨三十石稻种,专供云崖寨试种新法旱稻。种子不要钱,收成后,三成交仓,七成归己。若三年内亩产超两石,免赋十年。”
盘寨老的手剧烈抖起来,竹篓滑落在地,茶叶滚了一地。他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一声闷响震得烛火乱跳:“大人!这……这比朝廷的皇粮还厚啊!”
“不是朝廷厚,”罗雨扶起他,指尖沾了茶叶碎屑,“是你们的弓,能射二百步;你们的茶,苦得醒神;你们的名字,刻在桑皮纸上,比官府的朱砂还真。”他弯腰拾起一团茶叶,凑近鼻端,“寨老,这茶焙得慢,可慢工出细活。我这《西游》也慢,慢到连孙悟空翻筋斗,都得算准风向才能落地。”
盘寨老怔怔望着他,忽然解下颈间那枚银环,双手捧上:“大人,这是我们寨子的‘云崖信’,传了十七代。从前只给山神,如今……献给知府大人。”
罗雨没有推辞,接过银环,沉甸甸的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。他转身打开书柜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方旧锦匣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,穿孔处磨得发亮,钱文模糊难辨。“这是我初任知县时,茶山峒一位阿婆塞给我的。她说,‘官爷,铜钱不认人,只认粮袋里的米粒’。”他将银环与铜钱并排置于匣中,“往后,云崖信与茶山钱,一道放在府衙库房。等哪天浔州再有粮荒,它们便是第一道开仓的钥匙。”
盘寨老喉结滚动,终究没再言语,只深深一揖,退出门去。罗雨目送他身影融进夜色,忽然抓起笔,在《西游》稿纸空白处疾书:“且说那老僧抖开袈裟,金光灼灼,忽有飞鸟掠过,翅尖掠过金箔,竟带下几点碎屑——原来金箔之下,是山民采的柘木灰调的胶,胶里掺了云崖寨的苦茶末,遇热则显青碧色。”
写罢掷笔,他唤来周安:“明日一早,去把刘焕叫来。告诉他,皮影戏《西游》第三卷,加一场‘云崖授弓’。主角不是孙悟空,是盘阿岩。弓弦要用新蚕丝,弓梢刻云崖山纹,射出的箭羽……就用糖厂废弃的甘蔗渣压成薄片,涂上靛青,飞起来像一尾活鱼。”
周安应声而去。罗雨推开窗,江风灌入,吹得满室稿纸簌簌作响。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《大明律》,翻至“户律·仓库”篇,指尖停在“凡官仓贮粮,必择高燥之地,设熏蒸之具,防虫鼠之患”一行。目光却越过这行字,落在页脚一处极淡的朱批上——那是前任知府的批注,墨色已褪成褐红:“虫鼠易防,人心难测。仓廪实而知礼节,然礼节未立,仓廪先溃。”
罗雨久久凝视这行字,忽而取过砚池,将残墨尽数刮净,重研新墨。墨汁浓稠乌亮,他提笔饱蘸,在朱批旁写下两行字,力透纸背:
“人心非虫鼠,不可熏蒸驱之。
唯以信为梁,以义为柱,以粮为础,方筑不溃之仓。”
窗外,浔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,混着码头装卸的号子,隐隐约约。罗雨放下笔,走到案前,将那份死亡名册自袖中取出,摊开在《储粮备荒疏》之上。七个人的名字静卧于墨迹之间,像七粒嵌在碑文里的星子。他伸出手指,逐一抚过那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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