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,动作轻缓如拭去浮尘。最后,指尖停在“盘阿牛”三字上,停留良久。
这时,楼梯口传来窸窣声。张馨瑶穿着家常素绢裙,手里拎着个食盒,无声无息立在门口。她看见罗雨的动作,没说话,只将食盒放在案角,掀开盖子——一碗热腾腾的藕粉羹,上面浮着几粒蜜渍桂花,香气清冽。
“艾丽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那七粒星子,“方才听周安说,云崖寨的银环,你收了?”
罗雨点头,仍看着名册。
张馨瑶走近,目光扫过案上《西游》手稿、律令、名册、奏疏,最终落在他微红的眼尾上。“老爷,”她忽然笑了,眼角漾开细纹,“你总说人心难测。可今儿我瞧见,人心其实最直——饿了就想吃,冷了就想披衣,孩子想爹娘,山民想活路。哪有什么弯弯绕绕?”
罗雨抬眼,烛光映得她眸子漆黑明亮。他忽然伸手,将名册合拢,压在《西游》稿纸最上方,又取过镇纸——那是一块青黑色砚石,底下刻着“云崖”二字,是盘寨老临走时悄悄塞进食盒底的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罗雨道,指尖拂过砚石粗砺的刻痕,“所以我不写人心难测,只写人心本直。就像孙悟空翻筋斗,从来不管地上有没有人看——他翻,是因为云在天上,风在耳边,心在胸膛里跳得响。”
张馨瑶端起藕粉羹,吹了吹热气,递到他唇边。罗雨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,甜香沁入肺腑。窗外,不知谁家孩童正哼着皮影戏里的唱词,调子跑得离谱,却格外鲜活:“俺老孙——一个筋斗——云里翻——翻得比风还——快呀——”
罗雨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新磨的刃。他推开食盒,重铺宣纸,研墨提笔,笔锋饱蘸浓墨,落纸如刀:
“臣席超再奏,为请设‘云崖义仓’事。
查茶山、古蓬、云崖三峒瑶民,世居险隘,耕作维艰,然忠勇勤朴,屡助官府平寇靖边。今岁粮荒,其民忍饥负粮赴市,终殁于途,忠义可悯,情状堪怜。
臣拟于云崖寨建义仓一所,专贮三峒义粮。仓廪之建,不用徭役,不征民夫,全由三峒青壮自力营之;仓粮之积,不取官帑,不索民捐,唯以三峒秋收余粟、山货售银兑粮充之;仓务之理,不设官吏,不立账簿,但聘三峒德高耆老轮值,每季公示出入之数于寨前石壁。
此仓非官仓,亦非私仓,乃三峒百姓共信之仓。信立,则仓存;信失,则仓崩。故臣请陛上特旨,赐‘云崖义仓’匾额,并许其仓粮,永免杂税,永不受征调。
伏惟圣鉴。”
墨迹淋漓未干,罗雨搁笔,窗外江风忽盛,卷起案上稿纸哗啦作响。最上面那页,《西游》的“云崖授弓”四字墨痕被风拂得微微晕染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道刚刚启封的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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