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回殿下,太子妃半个时辰前回了坤宁宫,说是要陪皇后娘娘睡。”
朱标点点头,推门入内。烛火摇曳,案头那本被他摔过的高丽奏折静静躺着,封皮一角微卷。他伸手抚平,翻开第一页——墨迹未干的朱批旁,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蝇头小楷添了一行字:“疟者,瘴疠之气也。非寒非热,乍进乍退,缠绵如丝。欲截其根,须寻‘瘴源’,非攻其表也。”
字迹清隽疏朗,墨色比原批略淡,显是趁人不备所书。
朱标瞳孔微缩,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。不是太医笔迹,亦非内阁学士手笔。这字……他见过。就在前日,罗雨呈上那册《海客夜谈》续篇残稿的夹页里,也有这般笔意。
他霍然抬头:“马鸣!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把罗雨叫来。”
马鸣躬身应是,却未挪步,只垂首道:“殿下,罗雨今夜值宿尚膳监,怕是……不便惊扰。”
朱标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而一笑:“你倒护着他。”
马鸣额头贴地:“老奴只护东宫安稳。”
朱标不再追问,转而提笔,在那行小楷旁空白处,以朱砂题下八个字:“瘴源何在?速查金陵水脉。”
墨迹未干,他合上奏折,起身踱至窗前。雨势稍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惨白月光,正照在庭院一株老梅枝头——那梅树是他幼时亲手所植,如今虬枝横斜,竟在雨后绽出三两点猩红花苞。
次日卯正,金陵城南柴葛汤宅邸。
贾家庄正蹲在井台边淘米,青布短褐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。井水沁凉,指尖触到米粒间混着的一枚硬物——他捞起一看,是枚铜钱,钱面磨损严重,却依稀可见“洪武通宝”四字,背面铸着模糊的“十文”字样。他皱眉,这井水自来清冽甘甜,怎会有铜锈味?
“庄哥!”院门外传来脆生生喊声。十七岁的罗本挎着药篓跑进来,发梢还沾着晨露,“我刚从紫金山下来,采了七株凤尾蕨,三把野山参,还遇见个怪老头,非要送我半块黑乎乎的石头,说能治疟疾……”
贾家庄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黑石头?怕是硫磺矿渣。”
“可不是!”罗本凑近,压低声音,“我还听砍柴的刘伯说,昨儿夜里,有两辆黑篷马车悄悄进了柴葛汤后巷,卸下十几口樟木箱,箱缝里……渗血。”
贾家庄动作一顿,手中米箩倾斜,白米簌簌滑落于地。
“渗血?”
“嗯!刘伯说,箱子抬进祠堂偏房就再没出来。今早他路过,听见里面有人哼《鹧鸪天》,调子瘆人得很。”
贾家庄默默拾起散落的米粒,一粒一粒放回箩中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朱标轿中那句问话——“你父亲只是柴葛汤的小总管”,以及随后那一道关于迁移名单的密令。
他抬头望向祠堂方向。灰墙黛瓦,飞檐静默。祠堂供着贾氏历代先祖灵位,最上首那块漆皮斑驳的牌位,刻着“敕赠荣禄大夫、柴葛汤总管贾公讳……”后面名字已被香火熏得模糊不清。
“庄哥?”罗本见他神色不对,伸手晃了晃。
贾家庄回过神,将空米箩递给罗本:“去,把祠堂后那口废井里的淤泥清出来,晒干碾末,加三钱雄黄、五钱朱砂,焙成灰。”
“啊?这是……”
“治疟。”
罗本瞪圆眼睛:“你真会?”
贾家庄没答,只取过井台边一把旧锄头,金属刃口映着晨光,寒意凛冽。他缓步走向祠堂,脚步沉稳,仿佛踏的不是青砖,而是某种早已注定的节拍。
辰时三刻,东宫书房。
朱标展开一卷舆图,指尖停在长江下游一段蜿蜒水道上。马鸣垂手立于侧,捧着一册薄册。
“查清楚了?”朱标问。
“回殿下,查清了。”马鸣声音平稳,“金陵城内,共有十七处常年积水洼地,皆在秦淮河支流沿岸。其中九处,二十年前曾为沼泽,后经常国公亲率军士填淤筑堤,方成良田。而这九处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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