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膜。突厥骑兵闻言,不少人为之一滞。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神策军中军阵列突然裂开一道缝隙——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策马而出。为首者玄甲覆面,只露一双冷冽眸子,手中长槊斜指苏里曼,槊尖犹滴着未干血珠。
唐休璟。
他未看苏里曼,目光越过战场,投向西方茫茫天际。那里,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,万道金光泼洒而下,将整个碎叶平原染成赤金色。他身后,一面墨色大纛迎风猎猎,旗上无字,唯有一枚银线绣就的北斗七星,七颗星辰熠熠生辉,仿佛正缓缓转动,指向苍穹深处。
苏里曼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大唐逼他做皇帝。
是这万里山河、百万黎庶、三十万铁骑、八千里烽燧,早已将他推上这座不容退却的孤峰。
他握紧弯刀,刀柄上祖传的狼牙纹硌得掌心生疼。远处,怛罗斯河波光粼粼,水声隐隐。再往西,是葱岭,是疏勒,是龟兹,是安西都护府千年根基。
而他脚下这片土地,正被无数马蹄反复践踏,被无数刀锋反复切割,被无数热血反复浇灌。
碎叶城头,新升的赤旗在风中狂舞,旗角翻飞处,隐约可见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:
“天宝元年,秋。”
苏里曼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如狼嗥,震落枝头露珠。他反手一刀,割断自己左耳,血流如注,却浑然不觉。他将染血左耳高高抛起,任其落入滚滚烟尘之中,然后,猛地勒转马头,不向西,不向北,竟朝着碎叶城方向,纵马狂奔!
“唐休璟!”他嘶吼,声音撕裂长空,“你赢了!可这天下,终究不是你一家之天下!你今日斩我,明日必有人斩你!你今日灭我七弩失毕,明日必有新部崛起!这西域,这草原,这万里江山——从来就不是靠一座城、一面旗、一个人能镇得住的!”
话音未落,三支劲箭已贯穿其胸背。他身子一晃,却仍端坐马上,双手死死攥住缰绳,指甲深深掐入马颈皮肉。战马悲鸣,前蹄高高扬起,将他甩向半空。他于血雾中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那轮初升的朝阳。
就在他即将坠地的刹那,碎叶城头,张仁愿的身影再次出现。他依旧坐在那把藤椅上,膝上摊着一卷《孙子兵法》,手中茶盏热气袅袅。他抬眼望来,目光与苏里曼最后涣散的瞳孔隔空相接。没有胜利者的倨傲,没有复仇者的快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张仁愿端起茶盏,轻轻啜了一口,然后,将盏中残茶,缓缓倾入风中。
茶水如丝,飘散于晨光里,仿佛一声无声叹息。
风过处,战场上厮杀声渐歇。神策军开始收拢阵型,葛罗禄部清扫残敌,五咄陆骑军押解俘虏,碎叶守军则默默收拾尸骸。没人去碰苏里曼的尸体——那具躯体已被马蹄踏得不成形状,唯有左耳遗落于血泊之中,耳廓上,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。
李隆基策马缓行至尸身旁,俯身拾起那枚染血左耳。他凝视片刻,忽将耳中一枚小小铜环摘下,放入怀中。然后,他直起身,对唐休璟道:“传令:七弩失毕诸部,凡放下武器者,赐田百亩,授民籍;凡助我军擒获首恶者,授都尉;凡聚众顽抗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被火焰吞噬的联军大营,声音清越如磬:“——夷三族。”
唐休璟躬身:“喏。”
李隆基调转马头,望向碎叶城。城门缓缓开启,一队白衣僧人鱼贯而出,手持檀香、净水、素幡,走向战场。他们不避血污,不惧尸骸,只将香插入泥土,以净水洒向焦土,诵经声低沉悠远,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。
就在此时,一骑快马自东方绝尘而来,马背上是一名玄甲斥候,铠甲上沾满黄沙与血渍。他直冲至李隆基马前,翻身下拜,高举一封火漆密信,声音嘶哑:“殿下!叶城急报!程务挺将军已克叶城都护府!苏夫拉率残部遁入昆仑山,其子苏里曼……已于三日前,自刎于叶城都督府公堂之上!”
李隆基接过密信,未拆,只将其收入袖中。他抬眼,望向东方。那里,天山巍峨,雪峰如剑,直刺青冥。山巅积雪反射朝阳,灼灼如熔金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祖父皇帝在麟德殿对他说的话:“隆基啊,西域不是地图上的几道墨线,是活的。它会呼吸,会疼痛,会记住每一个踩在它身上的人的名字。你要做的,不是征服它,而是——让它记住你的心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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