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上帝啊……那不是船!是一座会行走的山!
次日寅时,朱慈焕未披甲,未佩剑,只穿一身洗得泛灰的麻布直裰,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匠铺打制的短镐,身后跟着田镇与郑森,步行三里,至南岸新设的警戒前沿。
此处已挖出一道深六尺、宽八尺的反斜面壕沟,沟底铺满削尖的硬木桩,沟沿垒着三层生土袋,每隔二十步便设一座半掩体机枪哨位。哨位上方横架着两根粗大杉木,顶端钉着一块墨漆木牌,上书八个浓墨大字:“金山卫界,越者立斩”。
朱慈焕弯腰拾起一捧沟底新掘出的褐红色泥土,摊在掌心,轻轻捻开。
土质松软,颗粒细腻,掺杂着零星金粉与黑色云母片。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竹筒水囊,倾出清水淋在掌心泥土上。泥沙沉淀,清水渐澄,而一抹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浮沫,悄然浮于水面,如呼吸般微微起伏。
“这就是金山卫的第一寸地。”朱慈焕将那捧泥缓缓撒回沟中,“不是画在纸上,不是刻在碑上,是踩在脚下,是攥在手里,是喝进肚里的水、啃进嘴里的粮、埋进骨血里的命。”
他转身,望向远处正在平整的官道工地。上千名降卒正挥汗如雨,用自制的夯土木杵,一下、又一下,将湿润的黏土砸进路基深处。木杵起落之间,号子声粗粝而整齐:
“嘿哟——夯实喽!”
“嘿哟——莫塌喽!”
“嘿哟——金山卫,万世基业喽——!”
声音撞在山峦之间,久久不散。
朱慈焕不再言语,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短镐,接过一名老匠递来的铁锹,蹲下身,就着壕沟边缘,一锹一锹,将新翻出的褐红泥土铲进旁边早已备好的陶盆中。泥土装满,他亲手端起,沿着壕沟内侧,自西向东,一步一倾,将陶盆中的土,尽数倾入沟底。
田镇欲上前代劳,被李定国伸手拦住。沈炼负手立于五步之外,目光扫过少年太子沾满泥浆的袖口、磨破的指尖、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,喉结微动,终未开口。
待最后一捧土倾尽,朱慈焕直起身,用衣袖擦了擦额角,忽而问道:“田镇,三千石番薯干,发下去几成了?”
“回殿下,已按伍分发至第九屯,余下六百石,正由工部监造新式蒸煮灶,今日午时便可完工。”
“蒸煮灶?”朱慈焕眉峰微扬。
“是。”田镇躬身,“工部匠人言,此灶以玄武岩砌炉膛,内衬耐火黏土,烟道盘绕三匝,热效倍增。一灶可同时蒸十二屉大发糕,且不散气、不糊底。另配粗盐、姜末、豆酱三料匣,士卒自取拌食,既防疫病,亦添气力。”
朱慈焕颔首,目光越过田镇肩头,落在远处山坳间那一片新辟的晒场。
那里,上百名日本降卒正赤膊挥锄,将新收的紫穗苜蓿茎叶摊开在竹席上暴晒。阳光之下,草叶泛着油亮青碧,而草叶缝隙里,赫然混着不少指甲盖大小的金箔状物——那是昨夜矿师们用淘洗法滤出的粗金片,特意混入草料中,令降卒在翻晒时亲眼所见,亲手所触。
“告诉各屯屯长,”朱慈焕声音平静,“今日起,凡参与晒场劳作满一个时辰者,发‘金叶券’一枚。非纸非帛,乃薄如蝉翼之纯金箔,印有‘金山卫·永固’四字篆章,可于军需司兑米半升,或咸鱼一尾,或粗盐二两。”
田镇身子一震,险些失声:“殿下!此……此乃真金!岂能作券流通?!”
“为何不能?”朱慈焕反问,目光如钉,“孤问你,大明宝钞初行时,何尝不是一张纸?江南商帮初设汇票,何尝不是一纸契?只要信之者众,认之者广,一张金箔,便比十万张空头印信更硬三分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南方地平线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、属于圣迭戈要塞的灰影:“让他们知道,金山卫的规矩,不是写在告示榜上,是刻在金箔里,烙在饭碗中,长在骨头缝里的。”
正午时分,新蒸大发糕的甜香混着咸肉汤的浓烈,弥漫整个营区。
朱慈焕未回大帐用膳,径直走入一号兵舍。屋内三十名天雄军士卒正围坐于粗木长桌旁,每人面前一只搪瓷大碗,碗中盛着暄软喷香的发糕,糕体蓬松,隐约可见揉入的紫薯丝与姜末碎粒;汤碗里,雪白鱼肉与褐黄猪骨熬得酥烂,浮着几点金灿灿的油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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