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老兵见太子进来,慌忙起身,却被朱慈焕按住肩膀:“坐着吃。孤也饿了。”
他接过老兵递来的粗瓷碗,自己舀了一勺汤,又掰下一块发糕,蘸着汤汁慢慢嚼咽。口中微甜、辛香、醇厚交织,竟比紫宸殿御膳房的蟹粉狮子头更踏实几分。
“这糕里,掺了金箔?”他忽然问。
老兵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:“殿下明鉴!早上发糕出笼时,监厨的刘匠人当场拆开三屉,当着大伙儿的面,将三枚金叶券捻碎,撒进蒸笼最上层的糕胚里。咱都瞅见了,那金粉落在白糕上,跟晨露似的,亮晶晶的!”
朱慈焕点点头,又问:“若有人偷藏金箔,不兑粮,不换物,只私藏起来呢?”
老兵嘿嘿一笑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油纸包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箔——正是方才他领到的“金叶券”。他拇指搓了搓箔片边缘,金箔柔韧不裂,纹路清晰。
“回殿下,刘匠人说了,此箔非纯金熔铸,乃九成三金,配七分银铜延展,若私藏日久,遇汗液湿气,必生斑锈。锈迹一生,金箔变脆,一捻即碎,再难兑换。故而……”老兵将金箔小心折好,重新纳入怀中,声音低沉却笃定:“咱宁可今儿换半升米,也不留它明日变废铁。”
朱慈焕放下碗,静静看着老兵将那枚金箔贴身藏好,仿佛揣着的不是金属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。
就在此时,帐外忽传来急促鼓点。
不是警讯鼓,而是三通清越的“聚贤鼓”。
鼓声未歇,郑森已疾步闯入,脸色凝重,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加急密函,函封上赫然盖着南京户部右侍郎兼钦差海运督办的紫泥大印。
“殿下!”郑森单膝跪地,“南京急报!快船昨日抵港,携内阁密谕及户部勘验札子——陛下已准奏金山卫设‘海外特藩’,赐名‘金山府’,授殿下‘金山府亲王’衔,总辖军政、财税、垦殖、矿冶诸务!另,首批移民船队,已自长江口启航,计大船百艘,载民五万,内含农夫三万、工匠五千、妇孺一万五千,船队中,更有工部新造‘龙骨铁肋’海船二十艘,专运蒸汽机、锅炉、铁轨、轧钢辊等重器!”
帐内霎时寂静。
老兵们停箸不动,蒸腾热气模糊了他们的面孔。
朱慈焕没有接信,只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兵舍门口,抬头望天。
此时恰值日头西斜,金光万道,将整片红木平原染成一片熔金之海。远处,工部匠人正指挥着数十头水牛,牵引着第一台蒸汽犁铧,在新垦的万亩黑土上,犁出第一道深达一尺、笔直如尺的褐色垄沟。
犁铧翻起的泥土湿润黝黑,沟底隐约泛着点点金屑,在夕阳下熠熠生辉,仿佛大地主动袒露出的、最诚挚的胸膛。
朱慈焕伸出手,掌心向上,承接那漫天金光。
风拂过他腕间露出的一截旧布袖口,袖缘磨损处,针脚细密,是当年周皇后亲手所缝。
他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父皇,儿臣替您,把门推开了。”
鼓声再度响起,这一次,是九通雄浑长鼓,自中军帅帐一路传至南岸炮台,再沿山脊滚向北崖永备工事,最终,撞入每一名降卒耳中,每一口蒸锅之下,每一道新犁的垄沟深处。
金山卫,不再是滩头,不再是营寨。
它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。
一座用铁与火锻造,以金为骨,以民为血,以命为契的——
新大明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