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,蒸腾起诡异香气。
安腾凤瘫坐在洞口,浑身骨骼咯咯作响。他强撑着抬头,只见雾中人影缓缓转过脸来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惨白面孔。镜面倒映着漫天飞雪,倒映着远处青木城轮廓,倒映着他自己血污狼藉的脸。更可怕的是,镜面深处,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蜂群,在倒影的瞳孔里疯狂振翅……
他猛然捂住右眼。剧痛如针刺入脑髓,眼前景象骤然扭曲:雪地变成嶙峋茶山,青木城化作巨大蜂巢,白衣人的血刀在镜面中分裂成千百道,每一刀都劈向他不同的前世今生。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,有范天遥的叹息,有俞合文的怒吼,有范红玉捧着茶罐时睫毛颤动的细微声响,最后统统被一声悠长蜂鸣淹没。
“嗡——”
安腾凤彻底失去意识前,最后看到的,是自己伸出的手。掌心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钻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茶蜂,通体靛青,复眼闪烁着金属冷光。它振翅飞起,在他额角轻轻一蛰。没有疼痛,只有一股冰凉滑腻的液体顺着眼眶流下,尝起来……竟有淡淡的碧螺茶香。
三千里外,虎阳城西校场。
岳锋站在九丈高的点将台上,玄甲覆霜,手中长枪斜指苍穹。台下五千夏军铁骑静默如山,马蹄下积雪已被体温融成暗红泥浆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一道青灰色光柱正刺破铅云,直贯霄汉。
“传令。”岳锋声音低沉,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,“李龙开部即刻拔营,取道丰阳,佯攻怀朔西隘口;洪广率镇抚司精锐,今夜子时突袭东原镇东门粮仓;其余各部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夏禹宗。少年将军单膝跪地,铠甲上还沾着百香茶院飘来的碧螺茶粉,正微微反光。
“夏禹宗,率本部三百轻骑,接应安腾凤。”
夏禹宗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惊人。他想起范红玉盖上茶罐时那一声轻响,想起她指尖残留的茶香,想起自己接过十五斤碧螺时,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——那不是对价码的满意,而是对即将焚尽的薪柴的叹息。
“末将遵命。”他叩首,额头触地时,一滴汗混着血水渗入冻土。
点将台下,一匹黑马突然人立长嘶。马背上悬着的皮囊裂开,滚出数十个青瓷罐子。罐盖掀开,浓郁茶香冲天而起,竟在寒风中凝成一片青碧云霭。云霭翻涌间,隐约可见无数茶树虚影摇曳,树梢挂满晶莹剔透的冰棱——每根冰棱里,都封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靛青茶蜂。
岳锋望着东方光柱,嘴角缓缓勾起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十七年。十七年前,他还是虎阳城一个冻毙于雪夜的乞儿,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茶饼。饼上压着张泛黄纸条,字迹被血渍晕开:“茶山不采,蜂王不死;蜂王不死,寒冬不终。”
如今,茶山秘境入口的青铜巨柱正在震动,地脉寒泉奔涌如沸。东原镇城内,所有陈氏族人手腕上的茶纹刺青,正一齐泛起幽幽青光。而百香茶院雅间里,那只空了的青瓷罐底部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:
“采茶男,已醒。”
雪,下得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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