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漫天黄沙,掠过校场,掠过将台,掠过那一万双噙泪却怒睁的眼睛。沙尘迷眼,却无人抬手擦拭。所有人望着那柄静静卧于冻土之上的天子剑,望着剑鞘上未干的霜痕,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现的、属于灵州方向的铅灰色云层——那里没有旗帜,没有鼓角,只有沉默的、亘古的、等待被撕裂的苍茫。
正午时分,刘仲武部悄然离营。
他们未走官道,而是沿黄河故道西岸芦苇荡穿行。每五百人编为一队,衔枚疾进,背上除弓箭火器外,另负三只桐油浸透的皮囊,内装猛火油。队伍最前,是二十名由斡彦恭亲自挑选的灵州本地渔夫——他们熟悉每一道河汊、每一处浅滩、每一处可藏身的芦苇丛,更识得北水门外那段坍塌的宋代古堤。
申时末,队伍抵达预定地点。
刘仲武伏在堤后,举起千里镜。镜头里,灵州北城墙影影绰绰,城头守军懒散逡巡,偶有党项军官呵斥几声,声音随风飘来,竟带着几分倦怠与麻木。显然,折可适在白羊坡的佯攻已成功牵制敌军主力,此地防务,不过虚张声势。
“传令。”刘仲武低声道,“渔夫队先行泅渡,摸清水门闸口结构;火器营备好火箭,听哨音点火;爆破队随我入渠,若遇铁栅,以铁锥凿孔,填药三柱——记住,药量宁少勿多,只求震塌闸基,不求炸毁全渠。”
“喏!”
夜幕降临时,黄河水面泛起细碎银鳞。二十名渔夫如游鱼般无声潜入水中,只余头顶一截竹管换气。半个时辰后,一人湿淋淋爬回堤岸,抹一把脸,声音压得极低:“禀钤辖,水门闸口完好,铁栅七道,最下一道锈蚀严重。渠底淤泥及膝,可行!”
刘仲武点头,随即取下腰间牛角号,短促三吹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三声哨音划破夜空,却未惊动城头。
因就在此时,东北方向忽传来震天动地的号炮声!紧接着,白羊坡方向火光冲天,喊杀声隐隐可闻——折可适部发动了第二轮佯攻,声势比白日更烈三分。
北城守军果然骚动起来,城头灯笼乱晃,大批兵卒匆匆奔向东、南二门增援。北水门一带,仅余十余老弱守卒,在垛口后昏昏欲睡。
就是此刻!
刘仲武挥手,百名精锐鱼贯滑入水中。他们口中衔着芦苇,背上缚着油囊与火器,如一群沉默的河狸,悄无声息游向那幽暗的水门洞口。
子夜时分,第一桶猛火油倾入渠中。
浓稠黑液顺着青石渠壁缓缓流淌,散发出刺鼻腥气。紧接着,火箭如流星坠入,轰然爆燃!烈焰腾起数丈高,顺着狭窄渠道疯狂南窜,所过之处,木栅噼啪炸裂,石壁沁出油汗,灼热气浪裹挟着浓烟翻涌而出,直扑北城军仓!
城内顿时大乱。
火光映红半边天幕,警钟狂响,人声鼎沸。守军仓皇提水救火,却见水泼上去反助火势,烈焰愈燃愈旺,竟沿着通风甬道钻入地窖,引燃囤积的火药与硫磺——轰隆!轰隆!接连数声闷响自地下传来,整个北城墙都为之震颤,砖石簌簌剥落!
就在此刻,韦州北门轰然洞开!
赵似亲率御前上四军三千铁骑,如黑色洪流般冲出城门,马蹄踏碎霜花,刀锋割裂寒夜。他们不取大道,不攻城门,而是沿着黄河故道西侧的荒岭疾驰,直扑灵州东北角——那里,是整座城防最薄弱的“断脊坡”,地势陡峭,守军向来疏于布防。
而与此同时,斡彦恭率领归义军先锋五千,已攀上断脊坡嶙峋山岩。他们不用云梯,不竖旗号,只以钩索攀援,每人腰间悬着三颗震天雷,背上负着浸油麻布卷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归义军已如鬼魅般立于断脊坡顶——俯瞰之下,灵州东北角瓮城,竟只有一队二十人的巡逻兵,正打着哈欠,浑然不觉头顶已悬利刃!
斡彦恭缓缓抽出腰间归义刀,刀尖指向瓮城箭楼。
他未发号令,只是狠狠一刀劈在身旁一棵枯树之上。
咔嚓!
枯枝断裂之声,竟盖过了城下隐约传来的爆炸余响。
归义军一万双眼睛同时亮起,如星火燎原。
——灵州,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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